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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昌专稿丨往事丹青 文物工作者陈岩和他的半生

发布时间:2019-06-13

  说起当年,已然76岁的陈岩先生侃侃而谈,奇人趣事不断,而与老前辈们的种种过往,更让如今这位老人一时间哽咽。傅抱石、李可染、李苦禅、启功、黄胄、蒋兆和、程十发、黄苗子、白雪石 ……但如今,在老一辈中,仅剩下一位黄永玉先生独自战斗,但大部分人已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。

  “不是请大家看我,而是看看这些老先生们,他们的作品和人品都才是真的大师。”这是陈岩先生说的第一句话。由于工作关系,他有整整五十年的时间与这些老先生相随相伴。

  高中毕业后,陈岩就被分配到北京市文物商店工作,开始学习文物书画鉴定,跟着师傅看门市,上文物鉴定培训班,再到出去“单飞”采购,曾经的小学徒积累了不少本领,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鉴定人才。更在文革后,大胆的组织了第一次近现代国画展,开风气之先河;筹办《宝古斋》画刊,参与1993年中国嘉德首次书画拍卖,与黄胄一同筹建炎黄艺术馆,为黄永玉修建“万荷堂”,主持编撰《近代国画名家》大型画册……目睹中国当代书画业的发展与变迁,陈岩成为近三十年书画行业的亲历者和见证人。

  在这次“往事丹青——陈岩和陈岩的朋友们”艺术文献展上,陈岩先生拿出近百件琉璃厂旧照、前辈合影还有交往的书信,这些泛着老旧色彩的“朋友圈”展现了琉璃厂半世纪的缩影,记录着与老先生们一起的酸甜苦辣。

  怀着以后就要去电影院“卖票”的忐忑,他走进了报到处,和同一批年轻同学们等待着一个一个进去谈话。

  就是这样一场非常简单的问话,使得陈岩和书画,还有书画艺术家们勾连起此后半生甚至这一生的际遇。

  1962年,北京文物商店刚从四店合一的“新华书店、中国书店、外文书店、文物商店”四马分肥中独立出来。最早文物商店的使命则是为国家把文物保护起来。“文物商店其实并非‘商店’,而是事业单位。我们也不是在‘做买卖’,而是在‘抢救’。从清朝末期、军阀混战,再到抗日和解放战争,国家的珍贵文物散落在民间各地,我们想重新将他们收集起来,但困难重重。因此,文物商店没有‘成本’一说,只要是值得的,国家需要的,就必须争取到手。”陈岩先生先讲了一段大家对文物商店的误解。

  作为“社会主义革命接班人”,陈岩开始了琉璃厂的学徒生涯。而他的师傅们,正是解放前琉璃厂的掌柜们,大部分是古玩行的业主,也是一辈子从事“三年不开张,开张吃半年”的古董生意高手。

  陈岩在内的五个小青年作为“新鲜血液”,被输送到文物事业中来了,后来他也才知道,他们这五个高中生是解放以后古玩行招收的第一批学徒。

  自打五个小青年加入之后,文物商店的总人数似乎正好是一百零八人,号称“一百单八将”。

  “这些人里,陶瓷、青铜鉴定专家二十四人,书画鉴定专家二十一人,碑帖鉴定专家九人。这些师傅们在1960年5月1日文物商店成立后不久,就被故宫博物院,历史博物馆等单位聘为专家顾问,像碑帖专家张彦升生先生,陶瓷鉴定专家黄静涵先生以及青铜器专家程长新先生,都是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。”

  还有,故宫书画征集的专家王一平、刘九庵先生,瓷器鉴定专家耿宝昌先生,都是琉璃厂出身。这么说来,琉璃厂堪称我国文化鉴定人才的“黄埔军校”了。而就当时而言,一百零八将的平均年龄是五十五岁,因此培养古玩书画事业的接班人在政策的指示下开始推进。

  就这样,报到后的第三天,陈岩迈入新街口的悦雅堂。文物行分两大类,一是“软片”,指的是书画碑帖等;另一类称作“硬片”,指的是金石陶瓷。悦雅堂“通吃”,还有一部分木板书,收货也卖货,属于综合门市。店面不大,地方有点吃紧,但摆放的古董字画,还是保持着古玩店的那份高雅的品味。

  “徐镇伯师傅是我的首任老师,五十来岁,头发总是整齐光亮的,他‘出身’于琉璃厂的大字号明珍斋,鉴定明清书画和宋元明清陶瓷是拿手好戏。谢子陶师傅的特长是书画和碑帖鉴定。第三个曹文铎师傅那时已经六十多岁,长得像达摩。听他讲过自己用搪瓷盘换了人家买馅饼的盘子,还是一只宣德青花,卖了几千大洋给姑娘办嫁妆,还剩下来不少。还有一位赵嘉章师傅,琉璃厂敦华斋出身,是耿宝昌先生的师兄。别看他说话办事爱嘀咕,但他是看明清官窑的专家,眼睛厉害着呢。”

  拜了师,老规矩是三年零一节出师,但是具体怎么学,陈岩这个刚出校门的学生,看着一堆堆的秦砖汉瓦、书画陶瓷,一头雾水。他想起最开始领着大家挨个看门市的老张同志说的话,要慢慢“熏”。

  除了日常的上下护窗板、扫地、整理货架子,陈岩也跟随师傅“坐台”收货,从这里实打实的看到了古玩行的生意,还有这些“走宝”、“捡宝”的轶事。

  “有一天,我跟着曹师傅看门市,来了一位顾客,拎着包,是要卖货的。行里规矩,卖货的不管是谁,一定要让他自己打开包儿。开包之后一看,是一件类似宜兴茶盘子或文具盘的东西。”

  “那好,这个茶盘很容易碎,再说了脏了也不容易洗,您看,上面的蓝墨水就洗不掉了。”

  “我一看,盘子上就是有一圈痕迹,兴许就是放墨水瓶的结果。卖东西一听很快就出让了,可能就十几块钱。但顾客刚一出门,曹师傅兴奋的交代给我说让收好,明天送故宫!”

  陈岩愣了,这是什么宝贝?原来,这个不起眼的茶盘,却是清代嘉道年间有名的宜兴制壶名手杨彭年的《河洛图盘》,是个真品。

  “好家伙,真是神了。”陈岩不敢怠慢,找了纸墨,做了个扑子,就把文字、花纹拓下保留起来了。第二天一早,送到故宫后,立刻就被收购了,而且价格不菲。

  这是陈岩第一次旁观古董买卖的全过程。“这件事对我印象很深,很兴奋,我就下定决心,得好好干。”

  不只是文物商店的师傅们有“火眼金睛”,来店里的私人藏家、老先生们也都不乏行家高手,南京航空学院的校长邓永清收到了八大早期的精品梅花册,主席身边的大秘书田家英、陈秉忱常来选些明清书法,研究做的更是深刻。傅增湘的后人傅仲模先生岁数已经很大了,他是个鉴定玉器的行家,店里收到的好玉件,师傅也要请他老人家掌掌眼。小老头关祖章收藏的铜镜,可谓丰富之极。古籍善本收藏大家康生也时常在琉璃厂“淘宝”。

  在陈岩学徒不久,康生就在悦雅堂放一般拓本的货架上翻出了一个拓本。“名字忘了,标价才十几块,他什么也没说,当时就买了下来。等过了几天,专营碑帖的庆云堂就打电话来问。”

  这一问可不得了,原来康生挑中的是一个宋拓,价值四五千元。这是“漏”啊,店里师傅一听连声的惋惜。四五千元是什么概念呢?当时,一幅郑板桥画竹石的大幅中堂才一百元左右。为啥叫“黑老虎”?就是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因为看错拓片年代儿被“咬”着,所以行里人才这么戏称的。

  解放后的学徒教育和旧制已经不同,学徒是公家的人,除了跟着师傅们观摩实战,还进行统一正规的培训。陈岩最开始参加的是1963年文物商店召开的文物鉴定训练班,师资力量极为雄厚,启功、徐邦达、张安治、孙会元、黄静涵、傅大卣等诸位先生传道授业。1981年又参加了国家文物局开设了全国书画鉴定培训提高班。

  “先讲发展史,后是鉴定常识,再往后就是鉴定要点。编写讲义,正式讲解、授课,这在当时文物鉴定上算史无前例了。”从这些珍贵的学习中,陈岩逐步积累了各种文物的认知。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“熏”的含义他明了了,就是在长期熟悉的过程中,掌握感觉。在陈岩当老师给文物鉴定训练班的学员们上课时说:“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虽然是‘凭感觉’,但对鉴定来说,相关的考据要牢牢记住,丝毫马虎不得。”

  2003年12月10日,羊年岁末,陈岩应黄永玉先生之约,参加他荣获由中宣部颁发的“终生成就奖 ”颁奖仪式。随着主持人的一句“请七位老先生上台领奖”,顿时镁光灯一片闪烁,黄永玉、吴冠中等七位老先生徐徐地向台上走去。

  “黄永玉先生穿着漂亮的西服,迈着轻盈的步子,像个小伙子,红光满面,显得格外年轻。原来在年龄上,他老人家也的确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,八十岁!”望着台上的老先生们,陈岩心中又是一番感慨。

  而这次文献展的前言是节选了一段黄永玉先生曾在2005年给陈岩的书《往事丹青》写下的序言,标题叫做“活到当今的六朝人”。何谓六朝人,说的是陈岩的秉性,黄永玉写道:读的书,脑子里记的东西,眼睛练出来的本事,有一种稀有的感觉,一种难得的文物经历,像我们湘西人讲的话:手里捏得不算宝,沉香当作烂柴烧……

  一个对自己事业懒散,对朋友情感积极,浑身本领的人,怕只有汉魏六朝才有,不幸的是,陈岩晚生了两千年。今天,欣赏这味道的人也不多了。”这就是黄永玉对这位年轻二十岁朋友做出的评价。

  陈岩与黄永玉的相识还是在“批黑画”的时节,因为征画成了南沙沟的常客。“黄先生和别的画家不同,透着一股子洋气,招呼人很直白,没有什么虚情假意。但讲起中国的文学艺术、四书五经,那是信手拈来。”

  陈岩那是经常去家里,一待就是傍晚或到深夜看他画画,大多数时间听他讲故事,两人就这么熟悉起来。陈岩还在黄永玉面前显露了一手,用生石膏和502将已经成碎片的唐三彩的马给修复了,“黄先生太激动了,赶紧给老丁打电话,我才知道,这匹马是美院附中丁井文老校长送的。”

  1979年,刚刚经历了10年“文革”浩劫的中国百废待兴。有人提议每年出一套生肖邮票,12年为一个轮回,这一创意马上得到邮票总局的认可。而此次要制作“生肖邮票”,黄永玉的学生——国家邮政总局前总设计师邵柏林自然而然想到黄老。

  邵柏林根据黄永玉的画稿为邮票作了后期装帧设计。这套名为“庚申年”的猴票,于1980年2月15日发行,成了新中国首枚生肖邮票。

  “1979年初,黄先生打电话让我去家里,办完事,说是再要送封信到颐和园藻鉴堂去。但我不认识颐和园藻鉴堂在什么地方,他就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明信片,反过去,边说边画,在背面画了一个路线图,我就揣起出发了。”

  这张卡片之后就遗忘在了陈岩的羽绒服里面,等到一个冬天过去,要收拾衣服的时候才发现。“想着随手扔掉,但仔细一看,贴邮票地方上面有一张红底邮票,还是画上去的。这个发现我很激动,因为知道黄先生在设计猴年邮票了,这个一定是设计底稿。”陈岩赶紧找了笔,在正面写下文字:此为黄永玉先生所设计猴年邮票底稿,于一月二十五晚亲手赠吾,百年之后定为珍品无疑,八〇年春节发行,特此记之。已未冬三月,陈岩。

  没想到, 这套文革结束后第一套生肖邮票中的第一张“猴票”发行轰动全国,获得了极大的成功。

  之后,邵柏林又找黄永玉再设计一套仙鹤的邮票。“早些年黄先生设计的猴票草稿在我这里保存着呢。”陈岩当时也在旁边,说完,黄永玉就让他拿过来,要题字。他在底稿上面写下:此稿为余之初稿,重睹是图时,余等方自风雨中过来,衣衫尚湿也。陈岩、小雷一笑。黄永玉乙丑题。又拿来“黄永玉”、“梅玉馆”两方大印重重的加盖上去。

  “而为了这张底稿,菲律宾的陈淑藩找过我,让我提条件,还有美国的棉花大王周孝先也曾找我,愿意拿半个楼交换。可我和黄先生的情谊,更感怀所题写文字的那段岁月,这是多少酸甜苦辣,如何出让得了呢。”这份底稿陈岩一直保留至今。

  1997年春节前,黄永玉从香港回到北京。有天,陈岩和柳运宠到家里去,黄永玉说:“我想在北京盖个大一点的画室,有没有地方。”先是看了金盏乡,之后又找到了一个更好了地,就是现在的万荷堂。

  1997年4月27日,万荷堂正式开工了。房子工期紧张,做家具时间也着急。“先是在院子北头盖了一个U型小二层楼,前面再盖一座中式的画室。画家盖房子,思维是跳跃式的,一边盖,一边改。黄先生一直在电话里说往高里盖,结果围墙从两米加至三米,家具尺寸加大了两倍多。”

  “大家快马加鞭,只用了四个多月时间就建成了。家具也配置好,桌子、椅子、柜子,四十多件,一水的鸂鶒木。”这套鸂鶒木的家具是当时陈岩之前许诺送给黄永玉的生日礼物。黄永玉下了飞机后,还给他开玩笑,怕他放空炮。

  “黄先生看了这批家具很满意,向全世界朋友说了自己这套鸂鶒木家具,来看的人也越多。我心里打鼓了,因为这是我认定的啊,万一不是,不但我没面子,摆在大厅里,黄先生也是没面子的。”

  终于有一天,陈岩得知王世襄先生要来万荷堂,是高兴又紧张,这可是专家要来了。老人参观完了回到大厅,就围坐在东边的桌子旁。陈岩觉得机会来了。一边倒茶,一边问:“王老,您看这桌椅是鸂鶒木的吗?”

  “我当时心到嗓子眼了,王老端茶喝了一口,用手捋着宽大的扶手,一边捋,一边慢悠悠的说,这是上好的鸂鶒木。”一下子,陈岩心落地了。

  在陈岩的故事中,还有另一位交往密切的黄先生,就是黄胄。黄胄的家也在南沙沟的大院,黄永玉在前一排的西头,后一排就是黄胄的家,因为离得近,有时找黄先生竟会走错门。

  “驴贩子”黄胄,这是文革时期留给他最深刻的记忆。从悦雅堂学徒时曾见过一面后,直到1977年古宝斋准备举办第一次近现代国画展前夕,才再次得见。“再次登门后,黄胄先生热情接待了我,穿着白色汗衫,身子板还是显得粗壮。他拿来一本画册,一边翻着,一边让我选,什么样子好,他就给我们画。”

  举行画展的时候,黄胄已经住进了友谊医院,医院诊断是“蜘蛛网膜炎”,从外表看不出来,但是一动,四肢使不上力,成了“软瘫”。当时“帽子”都已经摘掉了,老朋友们的感情都涌了过来,在医院期间,几乎从早到晚的你来我往。黄胄住院后,陈岩几乎每天去看望他,陪他一整晚。黄胄住院还带着笔墨纸砚,准备画画,但也并不容易,对画家来说,那是何等的打击。

  “黄胄先生是在和命运抗争,之前是被说成反社会,想画不敢画,现在身体有病,是忍着疼画。他让家人拿来很多纸,我估算每年画掉的宣纸,竟有七八刀之多。现在有一批黄胄的画,都题有‘练笔’的字样,就是在住院期间的作品。”

  除了去看望,陈岩用职务之便,将黄胄画的画收了很多。按照1978年3月至8月的统计,从黄胄手里收走了82件作品,稿酬共计3890元。

  “这些稿酬别看不多,但是当时一名科级干部每月才七八十元,不管怎么说,不挨批了,画还可以换钱,在当时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安慰。1978年编辑《古宝斋》画刊的同时,我特意用来三个页面介绍黄胄的作品和他的常用章,还特意登出他在医院穿着病号服作画的照片。这些对关心先生的朋友而言,也算是安慰吧。”

  历经波折,克服种种困难之下,1991年炎黄艺术馆终于建成,准备搞一场书画展当作开馆仪式。陈岩担任布展工作,除了黄胄的画,还有很多近现代的大家大作。楼上楼下,一万多平米空间需要布展,丈二、丈六的大小画,更是不在少数。陈岩带着裱工师傅、木工师傅夜以继日的干,现场装裱、装框,大家光着脚丫子,跑来跑去。

  1991年9月27日早晨五六点钟,东方迎来了第一缕曙光。黄胄从炎黄艺术馆的卧室中走出,陈岩刚好把裱好的最后一张参展作品—四尺整张的毛驴,找到它的位置。

  “黄胄先生和我都光着脚,他穿着睡衣,拄着拐杖,对我说:陈岩,这么多年来,我所有的画展,这是最整齐的一次。”1991年9月28日,天气晴朗,、万里、谷牧等诸多领导以及港澳台、海外朋友欢聚一堂。张学良先生特意让侄女张闾蘅送来他亲笔题写的“炎黄艺术馆”五个大字,更让大家感到这次聚会的珍贵。

  以上也只是往事中几个片段,还有更多真切的回忆,一幕幕场景,整整齐齐的一段历程,都在陈岩先生的脑子里珍藏着。

  “整整40年时间,曾和这些老人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,那些日子、那些故事和书画一想起,就觉得是人间美事。一拨大师的出现,就像是上天派他们来的,能跟他们在一起是一种幸运……“陈岩先生再一次感慨。

  “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,我能够有幸和这些可敬可爱的老人们交往,他们的音容笑貌,他们的艺术成就,永远让我敬佩,他们的品德,他们的为人处世,永远是我心目中的榜样。”

  (图片来自于大千当代艺术中心“往事丹青——陈岩和陈岩的朋友们”艺术文献展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今日开奖号码